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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问|田青:祖国传统音乐如何体现“和而不同”?

中新社北京8月16日电 题:中国传统音乐如何体现“和而不同”?

——专访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名誉所长田青

中新社记者 崔相光

中国音乐之独特,在于其蕴含着一种人(ren)文精神。中国传统音乐之美,在于其能触及心底,是(shi)中国文化的(de)瑰宝和精粹。

知名音乐学者田青早年学习西方古典音乐,后致力于中国传统音乐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de)研究和推广。近日,田青接受中新社“东西问”栏目专访,就中国传统音乐如何体现“和而不同”讲述了自己的(de)看法。他(ta)称,自己经过近半个世纪的(de)学习、研究,才认识到中国传统音乐就像中华民族一样,是(shi)一个“多元一统”的(de)小宇宙、大格局。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在你(ni)的(de)新书《中国人(ren)的(de)音乐》中,将中国音乐概括为一个“和”字。这一中国古代的(de)哲学概念在音乐中如何得到诠释?

《中国人(ren)的(de)音乐》书影。中新社发 受访者 供图 《中国人(ren)的(de)音乐》书影。中新社发 受访者 供图

田青:这个“和”字,不但是(shi)中国文化的(de)核心价值和最高体现,也是(shi)中国人(ren)和中国音乐的(de)最终追求。

公元前522年,一位叫晏子的(de)政治家就是(shi)以音乐为例,生动、准确地阐明了“和”不是(shi)“同”,“和”的(de)本质,就像音乐一样,要有不同的(de)“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而“同”,则是(shi)“以水济水”。假如音乐只是(shi)相同声音的(de)不断重复,那“谁能听之”?

中国人(ren)非常重视(shi)音乐,以“孔孟老庄”为代表的(de)中国古代哲学家都对(dui)音乐有着非常清晰、深刻的(de)论断。孔子认为人(ren)格养成的(de)途径是(shi)“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人(ren)的(de)修养开始于文学、矗立于礼,成就于乐)。用荀子的(de)话说:“乐和同,礼别异。”“礼”使人(ren)和人(ren)有区别,有秩序;“乐”则是(shi)通过音乐这种人(ren)类能够理解和共同欣赏的(de)艺术形式,找到人(ren)们(men)的(de)共同点,让人(ren)和人(ren)之间有关爱、有亲情,从而达到“和”的(de)境地。

中国人(ren)的(de)音乐更是(shi)如此,我(wo)们(men)的(de)祖先和现代社会的(de)人(ren)不同,他(ta)们(men)在音乐中追求的(de),不是(shi)发泄,不是(shi)放纵,而是(shi)平静与和谐,是(shi)心与身的(de)和谐、人(ren)与人(ren)的(de)和谐,人(ren)与大自然、万物、天地的(de)和谐。

中新社记者:孔子以琴歌“教化人(ren)生”,因此古琴被称为“圣人(ren)之器”。请你(ni)介绍一下古琴是(shi)如何体现古人(ren)对(dui)哲学的(de)认知的(de)。

田青:古琴虽是(shi)一件乐器,但其基本结构却反映了中国人(ren)基本的(de)自然观和天地观。古琴由两块木板合在一起,上面是(shi)面板,有弧度,下面是(shi)底板,是(shi)平的(de),象征“天圆地方”。一张典型的(de)古琴的(de)长度是(shi)旧尺三尺六寸五分(约为1.22米),暗合一年的(de)365天。琴表面有13个徽,是(shi)取音的(de)标志,暗合12个月加一个闰月。琴弦据说原来只有5根,即宫、商、角、徵、羽,代表君、臣、民、事、物。后来,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了一根弦,遂成七弦。琴有琴额、琴项、琴肩、琴身、琴尾,象征人(ren)身,于是(shi)天、地、人(ren)三才具足。

古琴结构图。中新社发 受访者 供图 古琴结构图。中新社发 受访者 供图

古琴是(shi)中国文人(ren)的(de)乐器,和知识分子的(de)人(ren)格、独立精神连接在一起。孔子不但自己弹琴、唱歌,还“无故不撤琴瑟”,除了发生大的(de)变故,音乐都是(shi)他(ta)生活中的(de)重要内容。从魏晋南北朝时开始,“左琴右书”就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de)基本修养。

中新社记者:当年,琵琶、唢呐等乐器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原,随后盛唐燕乐又在日本传播。请你(ni)介绍一下,中国传统民乐是(shi)如何体现中国的(de)民族融合和中外交流互鉴的(de)?

田青:汉代以前,中国的(de)汉字都是(shi)一字一音一义,到东汉之后才出现双音节词。因此,单从造词方面就很容易分辨哪些乐器是(shi)后来传入中原的(de),一个字的(de)——琴、箫、筝、笛、钟、罄……这都是(shi)中原固有的(de);琵琶、唢呐、二胡、扬琴……这些都是(shi)外来的(de)。

唐琴“枯木龙吟”。中新社发 受访者 供图 唐琴“枯木龙吟”。中新社发 受访者 供图

公元前140多年的(de)中国汉代,一支从长安出发的(de)和平使团,开始打通东方通往西方的(de)道路,完成了“凿空之旅”,这就是(shi)著名的(de)张骞出使西域。自那以后,从中亚和西域传到中原的(de)许多乐器、乐曲及音乐理论,都是(shi)中外文明互鉴的(de)结果。这些外来的(de)音乐到中原之后,经过各民族音乐家不断传承、创新、发展,逐渐和中原本土音乐融合,成为其时上至皇帝百官、下至黎民百姓共同追捧的(de)“流行音乐”。

在自信包容、海纳百川的(de)隋唐两朝,逐渐形成了一个在当时领先世界各国的(de)音乐形态——燕乐。燕乐所用的(de)音调以汉民族传统的(de)“清商乐”为主,并大量吸收了少数民族和外域的(de)音调,比如来自西域诸国的(de)“龟兹伎”(今新疆库车)、“安国伎”(今乌兹别克斯坦的(de)布哈拉),还有来自古印度的(de)“天竺伎”和来自朝鲜半岛的(de)“高丽伎”等。

燕乐是(shi)大唐繁荣昌盛的(de)象征,也是(shi)当时世界上最高水平的(de)音乐文化,曾给朝鲜半岛、日本、东南亚诸国以深远的(de)影响。在日本,据称在唐朝传入的(de)雅乐《兰陵王入阵曲》至今被日本艺术界和公众视(shi)为国宝,是(shi)日本国粹“能”之祖。汉字“能”在日语里发音如“傩”(音同“挪”),与中国历史悠久的(de)“傩戏”“傩舞”一脉相承。“傩”的(de)最大特点就是(shi)戴面具,而戴面具则是(shi)兰陵王的(de)“原创”和“专利”。

《中国人(ren)的(de)音乐》内页插图敦煌壁画《观无量寿经变》,这是(shi)唐朝燕乐的(de)写照。中新社发 受访者 供图 《中国人(ren)的(de)音乐》内页插图敦煌壁画《观无量寿经变》,这是(shi)唐朝燕乐的(de)写照。中新社发 受访者 供图

中新社记者:你(ni)曾多次率团在海外演奏中国民族民间音乐,你(ni)认为怎样才能让海外受众听懂且接受中国的(de)传统音乐?

田青:我(wo)举两个例子,2007年4月12日,中国外交部和原文化部联合主办“中日文化体育交流年”国事演出“守望家园——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场晚会”,我(wo)是(shi)这场演出的(de)艺术总监和主持人(ren)。面对(dui)日本各界的(de)精英,如何能让这些看过太多世界一流艺术的(de)观众耳目一新、印象深刻呢?为此,我(wo)安排的(de)第一个节目就是(shi)古琴演奏《流水》,演奏使用的(de)是(shi)一张唐琴。介绍时,我(wo)说:“这张琴出生的(de)那一年,中国的(de)诗仙李白55岁,诗圣杜甫44岁。”这时候,我(wo)听台下似乎有惊诧的(de)吸气声,于是(shi)加了一句:“这张琴制作出来之后3年,伟大的(de)鉴真和尚开始在奈良建(jian)造唐招提寺。”

这场演出之后的(de)4月16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节”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开幕,160多个国家的(de)官员齐聚一堂观赏我(wo)们(men)的(de)演出。在为二胡曲《二泉映月》做导聆的(de)时候,我(wo)专门提到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第一次听到这首乐曲时曾流着泪说:“这样的(de)音乐,是(shi)应该跪着听的(de)。”散场后,我(wo)问年轻的(de)翻译:“小泽征尔的(de)这句话你(ni)是(shi)怎么翻译的(de)?”她(ta)说:“我(wo)没有直译,因为说这样的(de)音乐应该跪着听,大家会不理解。我(wo)知道西方人(ren)对(dui)宗教音乐非常尊敬,所以我(wo)是(shi)这么翻译这句话的(de):听这样的(de)音乐,就应该像在教堂听圣乐一样。”所有观众听的(de)时候都非常安静,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de)尊敬,而这样一种像进了庙堂一般的(de)神圣、肃穆、敬仰的(de)情绪,自然而然地让来自一百多个不同国家的(de)来宾理解了这位中国盲人(ren)艺术家的(de)心声,演出非常成功。(完)

受访者简介:

田青,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名誉所长、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会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长期致力于中国传统音乐、宗教音乐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de)研究和推广,出版包括《中国宗教音乐》《净土天音》《捡起金叶》《禅与乐》在内的(de)学术及各类作品260多万字,2018年出版九卷本《田青文集》。

【编辑:叶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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